關於東京生鮮魚市場的起源,根據歷史所載,約於德川家康創建幕府的慶長八年(西元1603年)前後,森孫右衛門帶著家族九人及漁師三十餘人投靠江戶城內的德川幕府,漁獲所得除了提供德川幕府日常所需之外,延寶二年(西元1674年)更獲得幕府的許可,得將部分漁獲於現今日本橋附近轉售予一般住民。隨著居住人口的增加,河邊漁獲交易的形式,也逐漸由漁船靠岸並排販售的方式,逐漸擴展為於店面批發叫賣的型態,隨著規模逐漸擴大,河邊魚市場因此日趨成型,日語慣稱為「魚河岸」(Uogashi)。
此座落於隅田川旁的築地魚市場,即延續上述的脈絡而形成,早期除了確保產銷管道的暢通及東京市民一般生鮮魚貨的穩定供應之外,為了因應居民消費習慣的改變及生活水準的提昇,日後也逐漸成為處理鮪魚、旗魚等高級魚貨的集散地。
大正十二年(西元1923年) ,突如其來的關東大地震,不僅造成關東地區的住民死傷慘重,同時也讓市景繁盛的日本橋漁市,在一夕之間夷為平地,魚市因而被先移至芝浦,再於同年十二月改移至築地現址。築地魚市場概分為場內與場外市場,其中場內市場構築當時即為海軍用地,場外市場則採填平淺灘,並歷經關東大地震、二次大戰、戰後復興等階段,隨著交易日見活絡所逐漸擴展而成。築地一詞,顧名思義實有填海造地之義。
築地魚市場(場內市場)的主建物始建於昭和三年(西元1928年),當時負責管理的東京市為求審慎,在設計前甚至先派出了考察團,遠赴慕尼黑、法蘭克福、米蘭、紐約等歐美城市考察。而時逢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於德國倡行包浩斯(Bauhaus)主義的鼎盛時期(西元1919-1933年) ,考察期間,以鋼筋、水泥和玻璃等近代建築三大要素、所構築的無數建築典範,的確也讓考察團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因機能性而更顯優美」的包浩斯主義,著實也在之後所規劃的魚市主建物中,突顯鋼筋的組架、天窗、直線與曲線的建構等設計表露無疑。其中特別是在鋼筋的組架上,更有令人豎指稱嘆之美。加上當時耗費一萬餘噸鋼材的氣魄,相較於主建物完成後兩年的昭和十二年起(西元1928年) ,由於戰時體制,嚴格管制建物使用超過五十噸鋼材的規定,不免心生戚戚。
在築地魚市場的場內市場中,主要分為以處理鮪魚為主的”大物部”,河豚、海膽、赤貝類的”特殊部” ,及”鮮魚” 、”海老”(鮮蝦) 、”冷凍” 、”加工” 、”塩干”(醃製)等七個部門,分別負責業管相關品項。所批發的魚貨除了一年四季來自日本國內,尚包括各個時節來自印度、巴基斯坦、菲律賓、澳大利亞、中國、台灣、俄羅斯、紐西蘭、智利、南非、西班牙等全球各地的四百八十種魚貨,可說應有盡有,目不暇給。而攸關日人飲食文化至鉅的鮪魚,即是場內市場魚貨處理的大宗。以近年為例,築地魚市場處理鮪魚批發的年吞吐量即超過六萬噸。其他諸如佔地二十三萬公頃,相當於五個東京巨蛋的大小,容納七百八十四個店舖,二百五十個批發商,平均每日魚貨交易量達二千噸,日營業額達二十億日圓,每日近一萬名工作人員駐場工作,及近四萬名採買相關人員進出等等破天荒的驚人數據,已使得築地魚市場的規模,躍居世界第一。
場內市場除了主建物內生猛的魚貨交易,尚包括數排林立於側面角落,以販售刀具、食器、測量器皿、包裝袋、長筒雨靴等工具的專賣店,品項幾乎含括市場內各類專業人士工作所需。穿插其間的,則是羅列以販售鰻魚飯、炸蝦、壽司而聞名遐邇的老店。甚至連圖書室、理髮店、醫務所等等一應俱全。至於場外市場,想當然爾亦是店舖林立,舉凡蔬果、雜糧、乾貨、肉品、飲食店等等不勝枚舉,其中更不乏具數十年悠久歷史傳統的商號,經常吸引無數老饕與觀光客慕名而來。
另值得一提的,則是魚市場內廣為使用的搬運車(Turret Truck) ,日語一般稱為Ta-Re,主結構的引擎動力和方向盤為一圓桶狀,連結後方的長條狀台車,可於狹窄空間內以九十度直角轉彎,其造型俐落、操作簡便並堪載重物,不僅是批發商、魚販們的絕佳幫手,同時也是築地魚市場內極具代表性的獨特工具。
每每流連於此,奔馳穿梭的人群,職人獨樹一格的風采,店家的親切問候,商務繁盛的景況,門前隨風揚逸的暖簾,煦煦吹拂的和風。幾回,彷若自己錯身倘佯在如電影中所見,那人情敦厚、復古懷舊的恬淡歲月,昭和風情。
時序回撥至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底。
那時已是我負笈東瀛的第三個年頭,馬路上的積雪,已不像初抵東京時所見的那般令人雀躍,長時期課業和打工的壓力反倒令人有股窒息的感覺。由於電視上一則關於築地魚市場交易熱絡的報導,讓我突然興起了一窺這個號稱東京的廚房,全球最大魚貨批發市場的念頭和慾望。
築地魚市場位於東京都的中央區,離我留學時居住的涉谷區尚有一段距離,而通常地下鐵的運行時間都在午夜十二點左右結束,為了一探究竟,於是我向打工商店的老闆商借了一部小貨車,沿著地圖上的指標,小心翼翼地開往目的地。深夜裡,東京街道的稀疏冷清,和白天的壅塞景況,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坐在右側的駕駛座,不時提醒自己,左右相反的慣性差異。車子很快地繞過了新宿和皇居,約莫三十分鐘的車程,我抵達了位於隅田川旁的築地。
清晨二、三點,低垂的夜幕籠罩著築地。遠從台灣、韓國及日本各地,以空運或陸運方式運抵東京的鮪魚,一車車地開進市場內,使得原本看似遼闊的市場顯得忙碌而擁擠。或許是長途跋涉,加上天冷的緣故,司機們在依序將冷凍車停妥後,不約而同地躲入車內小憩一番。為了不使鮪魚的鮮度受損,零下低溫的冷凍車,依然維持發動的狀態,規律的引擎聲響,夾雜著排氣管曵出的陣陣白煙,反倒給人一種破曉前蓄勢待發的屏息等待。
惟寒風刺骨的等待畢竟令人難耐,我索性買了罐熱咖啡,環抱著相機,將自己蜷縮在面對隅田川的大木箱內,偶有海鳥從眼前嘎聲地低空飛過。此時,舉頭展望清澈無垠的星空,思鄉的情緒突然變得濃烈。
時間伴隨著沈思一分一秒地逝去,四點不到,手上或腰間勾掛著鐵鉤的魚市場工人,陸續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準備開始魚貨批發競標前,卸載、過磅及排列等等的前置作業;除了大聲地互道早安之外,有些工人則趕忙地囫圇吞食飯糰、速食麵,以暫時應付工作時的體力損耗。
四點一刻,工人合力將冷凍車門打開,鏗鏗的巨響劃破了黎明前的靜謐,櫃內囤聚的霧氣更在剎時間,宛若猛獸出柙般地一湧而出,待白霧消散,堆滿貨櫃的一條條冷凍鮪魚,隱約地露出碩大肥厚的身軀。而為了避免魚貨直接摔落地面,造成損傷,工人則在地上準備好大型輪胎,以緩衝魚體和地面的撞擊。卸下的鮪魚在工人嫻熟的勾拉移動下,迅速地完成過磅及編號手續,再分別以人工或堆高機,移往拍賣處排列;只見工人們快速地在市場內的數個拍賣空間中來回穿梭,不一會兒工夫,成千上百的冷凍鮪魚已被條理地擺置其中,場面就像閱兵分列般地整齊。
面對日本人事事求好的工作精神和眼前壯盛遼闊的鮪魚陣容,不禁又讓自己處在深度的折服之中。正當我不斷沈浸思索,彼此對於工作態度及認知的迥然差異時,場內的工人則是不停歇地以飛快的速度,一邊將鮪魚的尾部砍除,一邊以利刃將尾端的皮肉掀起。競標前的準備工作已然就緒。
就在前置作業接近完成的同時,手持鐵鉤、手電筒,頭戴識別牌的批發商,三五成群地步入場中,他們熟練地將從鮪魚尾部鉤出的魚肉,放入手中搓揉,並用手電筒照射,藉以判斷魚肉的色澤、鮮度、質地與油脂含量。由於鮪魚屬迴游性魚類,鮪魚肉質的好壞,通常受到水質、食物、捕獲海域、放血手法與裝運方式等因素的影響,更攸關每條鮪魚的售價高低。
至於爲何從尾端即能判別,其原由為,大部分尾端的肉質優劣會擴及魚體的主要部位,雖不能百分之百準確,但不失為重要的參考依據。此時我也才恍然大悟,原來,每條鮪魚尾部和皮肉掀起的部位,正是他們在面對此一高價商品時,為了避免批發商在挑選魚貨時損及魚體,所開放的唯一供挖取和審視魚肉的共有領域。根據現場的批發商所述,光是培養這種識別魚肉品質優劣的技能,除了天賦和訣竅,少說也得加上十年歲月。
遼闊的拍賣場內,幢幢人影,昏黃的照明,輕聲的交談,四處游移投射的手電筒光束,加上漫自魚體的冷白霧氣,活似一場陣容堅強,聲光效果十足的寫實劇。
五點三十分,冬天的清晨依然幽暗,清脆的手搖鈴聲,此起彼落地在場中揚起。批發商們此時魚貫地步上階梯式的拍賣台,拍賣主持人在站定後,先循例向大伙兒問候,並宣佈準備拍賣的魚貨序號,參與拍賣的批發商則不時地留意主持人的一舉一動,絲毫不敢大意。
拍賣主持人眼看人員大致就位,瞬時間高舉起右手,宏亮的吆喝,明快的手勢,外加宛若指揮家般律動的曼妙形體,著實讓場面顯得格外鮮活有趣。對買方而言,能買到既便宜又新鮮的魚貨固然是心之所趨,然而對賣方來說,低價出售卻不是件令人歡喜之事。因此,拍賣主持人要能徹底分析資訊,了解行情,同時兼顧買賣雙方的利益,巧妙地將各種等級的魚貨以合理的價格出清,的確又得花上十來年的經驗累積。
買賣雙方就在他們獨特的手勢(Teyari、手やり)和暗語(Fuchiyo、符牒),及你來我往的眼神傳遞下,單尾平均花費六秒左右的時間,迅速正確地進行溝通並完成交易。上千尾的鮪魚在約莫三十來分鐘的時間,已被拍賣完畢。
這時,牆上的掛鐘指著五點五十五分,天色已悄然亮起。
然而,場內的喧囂並未因競標活動的結束而停歇,為了確保魚貨鮮度,另一波爭取時效的搬運作業又如火如荼地開啟。各式載運鮪魚的摩托車、板車及貨車,在魚販們熟稔的操控下,靈巧地在場中鑽行。其間,不時傳來宏亮的喝斥聲,逐漸地,車陣、人群匯集成一條川流不息的人流與物流,一批批消逝在出口的盡頭。
就在數個不同通道所匯聚的廣場,一幕讓人恍若置身在東南亞某個忙碌的市集場景拉開了序幕。各式不同的車輛、運搬工具及不曾間斷的人潮,由四面八方匯聚、交錯,同時全方位地往不同的目的地移動前進,而這樣乍看之下毫無脈絡章法的移動方式,竟也能在極度混亂中,既流暢又井然有序的成立,莫不讓初見此景的外國人士嘖嘖稱奇。此時,外語的交談聲響引人注意,倏然回顧,身後來自美國的銀髮族觀光客成群地路過,其中一對夫婦則駐足和商店的老婦人比手畫腳地購物,導遊手持的小旗上標示的,竟是斗大的”冒險之旅”(Tour of Adventures) 。一旁,巨型電鋸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廣場上混亂中的條理依然持續,切割場前,早已堆滿等候大部分解的冷凍鮪魚。
在歷時多年的造訪過程裡,我除了訝然於場內人、事、物所砌造的影像震撼和視覺驚奇,亦著實不斷從日人處理鮪魚批發的作業流程中,反覆驗証了責無旁貸的使命感、空間運用的極致、顧客至上的落實貫徹等等,早已根深於日本社會的民族特質。
首為強烈的使命感;為使拍賣工作順利進行,打從一開始的魚貨卸載、搬運、排列、砍劈等等處理過程,工人們個個莫不卯足全力,揮汗如雨地趕在既定時刻前完成任務,除了偶有的稍歇喘息,鮮少目擊場內工作人員無所事事、閒賦摸魚。正如同日本其他行業的從業人員甚或公務員,大多主動積極、致力於工作的景況一般,此皆源於日本人民對於其所屬團體、國家及社會的使命感使然。
其次為空間運用的極致;由於日本位處島國,加上地狹人稠,使得日人須不時面對創造空間、與海爭地的窘境。市場內魚貨的整齊排列,確保動線的流暢,即是他們為充分利用空間、創造最大產能的因應設計。其他反映在現實生活上的實踐尚包括;家中壁角的三角形馬桶用水箱、溝軌式拉門、站立食用的「立食」麵店、以及地面上下層層交疊的多重交通網路等等,皆是日本社會中,以人類巧思對抗空間不足的具體事例。
再則為顧客至上的落實貫徹;上項的觀察,則可從魚貨的明確編號、魚體的細心維護、挑選魚貨時的走道預留、甚至拍賣台的階梯式設計等等窺出端倪。
即便坊間對於大和民族早已存有其他諸如:儀式化社會、過度包裝、盲目崇洋,甚至觸及漁業資源及海洋生態議題等等不同的環境與文化評論。惟不容否認的,日本得以從敗戰後的遍地瓦礫中迅速復甦,成為足以左右世局的經濟強權,實亦部分肇因於上述的民族特質與素質脈絡。
甫過十一點,成群的海鳥不時來回盤旋,冬陽令人倍覺幾許暖意。
我登上市場內的一處停車場俯瞰全景,隅田川上的航道顯得忙碌,市場的人潮,隨著發送作業的接近尾聲逐批散去;遠方的工人正以水柱沖刷場地,雜沓的氛圍轉趨平息。空氣中雖不時飄來夾雜著海風、油氣和魚腥的雜陳五味,倒也令人心曠神怡。
索性我走下階梯,隨著退去的人潮逐步遠離。沿途,拉麵店前人龍排列,路旁的壽司店依舊萬頭鑽動,蔬果店的嘶啞叫賣斷斷續續,運搬車載著一箱箱貨物呼嘯而去,紅燈的十字路口上,行人層層堆積,路旁反對築地遷移的旗幟,兀自淒美地隨風飄逸。
不一會兒光景,信號燈倏然轉綠,我不自覺地邁開腳步,沒入了人群,沒入了回憶,像候鳥般,遷徙。
回上一層 |